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葬礼,有时候反而成全了一场团圆

葬礼,有时候反而成全了一场团圆飞入寻常百姓家
来源:新民晚报   作者:沈轶伦   2019-08-10 16:50:35

到追悼会时,我才第一次知道,小姑父少年时代是一名击剑运动员。

他是零陵中学第一代击剑俱乐部的中坚力量,曾在训练时几次负伤,但为了不耽误比赛和稳定军心,带伤坚持比赛,为学校夺得过奖项和荣誉。这所中学至今在沪上以击剑运动为特色。我偶然也听闻盛名。但直到小姑父去世,在追悼会的致辞环节,我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少年时代和这项运动的交集。不知为什么,在追悼会上我想着这件事。小姑父生前颀长英俊,话并不多。这项运动风度翩翩,又讲究灵活,多么适合他。

有时看上去至亲的家人,也是世界上最互不了解的对象。在追悼会开始前,我听到赶来参加的其他客人的聊天。有人描绘小姑父慢悠悠打牌的样子,有人描述他工作时的场景,有人说,他讲话的样子现在就在我眼前。我听着他们说话,想到,这些侧面,是小姑父在我面前从未展露的部分。尽管我们认识三十几年。

他于我而言是怎样的形象呢?我们家的其他男性长辈都不高,小姑父最高。其他男性长辈都不爱动,小姑父爱动。小姑父和姑妈有了表妹后,他们常带我和表妹一起去周边公园玩。有时时间紧凑,去不了远处的公园,他也喜欢带我们在近处的街心花园、或者小区绿化带里玩。如今想来,这一切都对得上。他是当过运动员的人,比起待在室内看书读报,他更喜欢空气和风,他是适合户外的。

我还记得他抽烟。这并非是什么很特殊的嗜好,但问题是在我家,没人抽烟。我也一直想当然地以为小姑父也不抽烟。但他带我们姐妹俩出去玩时,有一次我爬到游乐设施的高处,我想叫他看我们爬得多高啊,这时远远看到他在抽烟。我当下大惊,像窥见什么秘密。我伏在栏杆上看见小姑妈在一边,对此吞云吐雾安之若素,看见表妹也一脸习惯,这才意识到小姑父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抽烟的。

祖母是个极严格的人,最喜鞭策人求学致仕上进。小姑父与姑妈成婚时都是工厂普通工人,后来很长时间内也一直如此,没有丰功伟业,也没有成为名流伟人,想来在我祖父母家里,也倍感压力,导致连香烟也不敢公然抽。所以也不知为什么,在追悼会上,我也想着这件事。看到小姑父快乐自在地在公园里抽烟的场景,也大约是我作为一个孩子第一次感受到成年人需应对的拘束。

但抽烟这件事,其实也并非全未露马脚。比如每年春节,固定的家族聚会后,小姑父带我们小孩去放烟花,总能随时掏出打火机。我们围着看烟花,欢呼欲近,近了又怕,如此渐渐长大,而小姑父慢慢添了白头发。

此后几十年中,每年见面的机会,渐渐就只剩过年。到了固定这天,我父亲和姑妈们的几个三口之家,围坐在祖父母家的沙发上。面前一张圆台面和一只八仙桌拼在一起。上面放上固定的木板,铺上一次性餐布,放上冷碟碗盏,成为节日里能招待十余人的餐桌。节日的一天总是从午饭开始,午饭后是嗑瓜子喝茶、吃水果、打瞌睡,大家都等着晚饭。而天迟迟不暗。终于到了五点,人人松一口气,等晚饭后,分别打扫厨房,清理瓜果骨渣,互送红包,随之一散,再聚时就是第二年。

这些聚会和大部分家庭的聚会一样,以食物为主。起初几年是祖母神采奕奕忙着烧菜,后来是姑妈们和我爸爸轮流掌勺,再然后是谁也不烧菜了。大家提前电话预约饭店吃一顿。节假日的饭店特别闹哄哄,服务员上菜也格外慌张,举止间总带着催促之意。在这些商业机构吃饭,真的也只剩下了吃饭。

可这一年一度的聚会还保留着。大家也就想当然地觉得会永远永远保留下去。直到某一把椅子空下来,原来的坐者不会再出现。可这空下来的椅子上,终究也会添上新人。我们这一代开始结婚成家,从人数上说,圆台面上的热闹未减反增。这其中蕴含着一种残酷也真切的代际更迭,这大约就是生命或者说家族的意义。

追悼会进程过半。家属还在里间扯下花圈上的花瓣撒入棺木。外间的来宾擦干了眼泪,擤了鼻涕,已经开始聊天。小姑父走时刚过六十。他的老同事们和朋友们也大多数是这个岁数,正是开始做祖父母的年纪。我坐在外间,看到他们眼眶还是红的,睫毛还是湿的,但已经开始掏出手机,开始给朋友看自己小孙女小孙子的视频。孩子在镜头前做出种种可爱至极的动作,牙牙学语,哇哇歌唱。围着的人看了,也就笑了。

而里间开始合盖敲钉子了。

因为葬礼,很多长远未见的人因此相聚。送别的悲哀,和相见的欢乐交叉在一起的。多么悲欣交集的人间。

小时候,我不肯吃青菜。正在耍赖,小姑父进来看见了。他抱着我转圈。他多么高呀。因为被他抱着,我觉得我能触摸到天花板。他说,你看跳芭蕾舞的人都吃青菜的。吃青菜腿会长很长。我说真的吗?他一脸认真说真的啊。

我到现在吃青菜时还会想到他说的这句话。因为想到这句话而笑,因为笑起来而想念他。我与小姑父最后一次见面时,他刚做了大手术。躺在床上,刀口太长,他说不出话。他看到我,摆摆手。转头睡过去,再也说不出风趣的字句。

我采访过许许多多的人。我听过许多程式化的访谈,也有幸挖掘过独家的访谈。但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,有许多个围坐在祖父母沙发上的时刻,我从未想到去倾听我的家人经历的岁月。比如我的小姑父为什么会学击剑,他为什么又不再练习?他身处的工厂受到改革大潮的冲击。像那个时代许许多多无奈一样,他是否也有过自己的遗憾?像那个时代许许多多的危机一样,他也见证了社会巨大的变革。

而我不再有机会倾听他的故事。但若再有机会坐在一起,我们午饭后等待瞌睡的劲头过去,我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毫无信息含量的话,我大约也不太会开口问他的故事。我们默默坐在一起,手握茶杯,吐着瓜子壳,因为知道对方存在而安心。我们等待着夜晚的来临,等待着下楼放烟花的时刻到来。(沈轶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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